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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親情] 一封無法投郵的家書/唐米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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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封無法投郵的家書/唐米豌

我親愛的寶貝女兒慧慧:

這是你在2002年10月13日夜半12點離開後迄今,媽媽第一次給你寫的信,盡管不懂要如何投寄才能確保你能收到。因為你是跳樓輕生。

你離開的那個深夜,我不想打擾任何人的美夢,沒有通知任何人,可是長夜漫漫,我要如何熬到天亮呢?於是我打開冰箱,把所有你生前從超市買回來的最愛吃的包裝花生湯圓、黑芝麻湯圓、紅豆湯圓和蓮蓉湯圓全解凍後,放入一個大鍋“一鍋熟”煮了。待一大鍋的湯圓冷切,再分別盛入大大小小的容盒擱進冰箱裏。

在廚房裏這麽一折騰,天就亮了,我看著時鐘指向7點,這才給住在吉隆坡的親人好友包括教會撥電話。然後就驅車到敦拉薩鎮的中央醫院太平間等待辦理認屍、領屍的手續。在殮房裏,我沒見上你最後的一面,是我不肯,怎都不肯,由你二舅舅代勞,我負責簽名,解剖醫生亦能體會一個喪兒的母親的心情,一場慘痛的意外,不可能保存完整的屍體,明白我不肯看女兒的遺容心情,了解我怕看了就沒法子活下去了。從殮房到殯儀館,又這麽一折騰,到屍體推進火化焚爐裏去,天都黑了。

回返家裏,我連隨手扳亮燈光的勇氣和氣力都沒有,我摸黑著進入廚房,把擱在冰箱裏所有大大小小盒的冰凍湯圓,連著容盒都全倒入垃圾桶。就這樣,一夜之間,我唯一的孩子你——離——開——了——,並且煙消雲散。

從此不肯再吃湯圓

媽媽從此不肯再吃湯圓了。

如果人死後亡魂仍有靈有覺,我的孩子,你的亡魂一定會躲在人世間的陰暗處,哭泣你的不幸遺留給媽媽的傷害有多大打擊有多重。你離開的頭幾天,我只要一閉上眼睛,就能看到你在地獄受苦受難,為此,我簡直是陷入歇斯底裏狀態,不停哭求哀懇教會一眾領袖要如何將你的亡魂從地獄中拯救出來,結果全世界都因此把我當成一個瘋子了。孩子,我的孩子,媽媽失去了你,先別說瘋不瘋這個問題,自此再沒有一個完整的睡眠是一定的了。

我不知道別的媽媽在喪失孩子後如何從悲慟中熬過來的,我把自己關閉在屋子裏,沒有工作,沒有食欲,日以繼夜對著四壁冷墻哭了足足一年,直至有日在鏡子裏發現自己鬼不鬼人不人的一副殘貌,感覺再如此沒骨沒血地萎頓下去很快就死掉了,決心離開馬來西亞這塊傷心地。

媽媽選擇行走中國大陸開展扶貧事工,認為在言語上容易溝通,你不在了,原來的單親家庭就剩下媽媽一個,更孤獨更寂寞了,媽媽這麽想,與其淒淒涼涼的過日子,不如在剩余的歲月裏,把對你的愛,轉移到到大陸山旮旯村子的一眾窮孩子身上。


所以在行走中國的這些年裏,每每面對逆境,媽媽從不退縮,例如2005年在江西省婺源縣段莘鄉閬山村當支教的那段艱辛和清貧的日子裏。艱辛,是指上下閬山村的路途,由於特殊的山體結構,閬山不通公路,更遑論有任何的交通設備了,任何人要上山下山全靠自己的兩條腿。以前在吉隆坡身嬌肉貴的媽媽,連走10分鐘的路都喊救命非要乘搭德士代步不可,在大陸鄉下要耗足上下山6個小時的腳骨力,怎不累個賊死呀?記得第一次上閬山村,至半途,媽媽就目眩膝軟腰酸骨痛想著索性往下一跳一了百了死掉算了,搞什麽扶貧做什麽支教如此虐待自己幹嗎昵?可回心一想,我不可以讓死去的你卑視媽媽,我萬萬、斷斷不能半途而廢,媽媽我不能給死去的女兒你丟臉,於是就咬緊牙根硬撐著繼續上山。


而所謂的清貧生活,是指像閬山村如此山旮旯地方,沒電,沒水,沒電視,沒手機,沒肯德基,沒麥當勞,沒報紙,沒美容,沒染發,沒這個沒那個,家家戶戶赤貧如洗,刷牙用豬毛,鹽巴代替牙膏,瓦片充當廁紙——窮得好比回到原始時代的居住環境,我這個之前在吉隆坡習慣有錢吃韓國大餐喝紅酒,沒錢就叫外賣吃意大利薄餅充饑的人,要日日月月每天三餐長達大半年吃玉米,簡直要了我的命。


自掏腰包當義工

說到下鄉服務,媽媽參加了一個醫療隊,他們從醫生到護士,全都是專科畢業,也一律自掏腰包當義工,當中不乏老外,我乃唯一來自馬來西亞也唯一不是醫科人員,我負責雜活,就是給病人消毒、包紮等。

孩子,我的孩子,媽媽要在跟隨醫療隊抵達目的地,才曉得所謂的下鄉服務,是來到河南省的癌癥村義診。慧慧我的孩子啊,媽媽也要人在癌癥村,才曉得“癌癥村” 指的是由河南省白河上遊跨省伸延至湖北省唐河下遊,一路沿著唐白河兩岸200多個村莊,總稱為“癌癥村”,媽媽承受的震驚,根本不是任何言語能形容的。震驚之後的心緒,更令媽媽眼淚直流,痛不可抑。

孩子,媽媽一向怕血怕臟,在跟隨醫療隊出發下鄉服務前,雖也花了半個月時間到醫院實習基本的護理技巧,可真正面對末期癌癥病人的時候,才發現一切根本不是所想像的那回事,當我被安排要為一個病得奄奄一息的小癌童清潔身體,觸及那一具發軟、發臭、發黴,發乾,發爛,並且四肢嚴重萎縮,皮膚皺裂,完全走形的小軀體,任是膽大包天的人見了也要心驚肉跳,任是鐵石心腸的人看了也會心酸落淚。



蛆蟲爬上我的手掌

所謂的清潔工作,先是給小癌童消毒褥瘡傷口,他們長期臥床不起,家裏有老人的,即使沒病沒痛,也僅僅只能給予餵飯遞水而已,家裏也有患癌老人的,都自身難保了,連餵飯遞水都得依賴鄰居或村人代勞,所以一般的末期癌童,由於缺乏照顧,都生褥瘡,並且傷口大量湧出白花花的蛆蟲,媽媽面對這般光景,都滿心疙瘩了,只差沒有當場暈倒,哪還有勇氣給病人消毒傷口呀?慧慧我的孩子,你該理解媽媽駭怕的反應對不?可媽媽怕歸怕,一想到你生前的口頭禪,就一咬牙,定下神,按照所學到的護理技巧開始給小癌童消毒傷口,當那一條條的蛆蟲在我清理褥瘡時爬上我的手掌來,我驚訝自己還能勇敢地強抑著沒發出半聲的驚呼。


接下來,是給小癌童進行肛門挖糞。癌癥村的病人,致病原因就是喝了嚴重汙染的唐白河的水,一般的人家,僅剩幾個錢的,就喝買回來的純凈水,而赤貧如洗的人家,只能喝淺水井的水,被逼面對死亡的威脅。能喝上純凈水的病人,為了省錢盡量少喝水,沒能喝上純凈水的病人,害怕喝多淺井水加劇病情,愈發滴水不沾,如此一來,但凡患癌的不論老幼,都在喝水不足之下一個個鬧便秘。孩子,你聽明白了嗎?媽媽連伸手進入病人肛門把裏面的糞便給挖出來的“臟”活也要幹昵,媽媽活了一把年紀,這還是頭一遭這樣子幹挖糞的“臟”活,換作以前,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。


原來,跟隨醫療隊下鄉服務一點都不好玩。

慧慧我的孩子,一切歸功於你。是你生前的口頭禪無時無刻不在“鞭策”著媽媽要無怨無悔的幹下去,能做多少是多少,把每一個癌童當作是自己的孩子,愛他們像愛你一樣,你的離開是突然的,意外的,但他們剩余的日子是能數得出的,媽媽沒能在你臨終時好好看多你一眼,疼多你一點,可是媽媽對這一眾末期癌童的關懷,是能踏踏實實,真真實實的付出,願意無條件的付出。

媽媽於2008年7月27日。


(摘錄於序文)


此文獲得馬來西亞第十屆嘉應散文獎二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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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感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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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人真事  發表於 2011-1-30 21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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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動!!!
If you were a teardrop in my eye.  For f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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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我是他的女兒我會很榮幸我有這個媽媽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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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怎麼難過...日子總是要過下去!!
不要輕生啊!!
身後的人...怎麼承受??

唉...令人心酸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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